9
我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地下室。
那个他生前总是躲进去咳嗽，我却以为他在偷情的地下室。
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。
我找不到钥匙。
我去工具房找来了斧头。
砰！砰！砰！
我用尽全身力气劈砍着那把锁。
虎口被震裂了，血流出来，我也感觉不到疼。
锁开了。
我推开厚重的铁门。
一股浓重的煤灰味扑面而来。
但我没有捂鼻子。
我按亮了灯。
那一瞬间，我跪了下来。
地下室里没有金银财宝，也没有女人的艳照。
四面墙壁上，贴满了画。
密密麻麻，铺天盖地。
画纸很廉价，有的甚至就是废弃的水泥袋纸。
画笔是烧焦的木炭，或者是那种最便宜的工程铅笔。
但画里全是同一个内容。
是我。
皱眉喝咖啡的我。
嫌弃地捏着鼻子的我。
蜷缩在沙发上睡觉的我。
对着镜子涂口红的我。
穿着婚纱冷着脸的我。
每一张画都画得很笨拙，线条粗糙，比例甚至有点失调。
但是每一张都极具神韵。
尤其是眼睛。
他把我的眼睛画得那么亮，那么高傲，那么干净。
在这满屋子的黑白灰烬里，我是唯一的光。
房间中央有一个简易的画架。
画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画。
画的是我在插花。
画旁边放着一瓶护手霜。
那是我用剩了一半，嫌味道太浓扔进垃圾桶的凡士林。
他在瓶身上贴了个条：【画画前涂手，别把纸弄脏了。】
我走过去。
拿起那块削得尖尖的木炭。
我想象着他蹲在这里，那双拿惯了百斤重矿镐的大手，是如何颤抖着捏住这根细细的木炭。
他是如何忍着肺部的剧痛，忍着喉咙里的血腥气。
一边咳嗽，一边小心翼翼地描摹我的轮廓。
他怕他的脏手弄坏了画纸，所以每次都要涂上厚厚一层我不用的护手霜。
他在这个黑暗的地下室里，用煤灰埋葬了自己。
却用木炭复活了我。
这满屋子的黑白，是他给我写的最五彩斑斓的情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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