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在床上躺了三天，高烧不退，嘴里一直说胡话。
一会儿喊着“姐我对不住你”，一会儿又喊“妮儿别恨妈”。
我守了她三天三夜。
第四天早上，她醒了。
她睁开眼睛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慌了神地往我身后看。
“她她呢？”
我说走了。
她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我欠她的。”
“你帮我还不了。”
我说我知道。
我把药端到她嘴边，她没喝，只是抓着我的手，抓得死紧。
“妮儿，你恨妈不恨？”
我说不恨。
“你是真的不恨，还是怕妈伤心？”
我搁下药碗，看着她。
“妈，十八年。”
“十八年我都觉得你是我亲妈，你疼我这件事，是真的。”
“那个人说你不是我亲妈，可那又怎样？你养了我，你给我吃给我穿给我交学费，你把什么都给我了。”
“亲妈给了我命，你给了我命。”
“你俩给的是一样重的。”
我妈把脸埋进枕头里哭。
哭了好一会儿，她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。
“你这孩子，说话的腔调怎么一点都不像我了。”
我说：“那你教我。”
她抬起脸看我，眼睛红肿得像两只核桃。
她伸出手，犹豫了一下，然后终于——终于没有缩回去——把手掌贴在了我脸上。
老茧刮得我脸生疼。
可我没躲。
我把她手按住，按在我脸上。
“妈，你手不脏。”
她咧着嘴笑，笑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。
三个月后，我去了砖窑旧址。
那个塌了的砖窑已经被推平了，上面长满了草，野花一簇一簇地开着，黄的白的紫的，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。
我蹲下来，在草丛里找了块空地，掏出一兜子东西。
纸钱，红烛，香。
还有——我学着我爷爷教我的样子，糊了一个纸扎人。
糊得歪歪扭扭的，胳膊一条长一条短，脸上的五官全挤在一块，跟个小丑似的，一点都不像。
可我觉得她应该不嫌弃。
我把纸扎人放在草地上，点上香，点上红烛，烧了纸钱。
我对着那堆灰说：“妈。”
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“我过得挺好的。那个妈也过得挺好的，她现在不搬砖了，在镇上给人洗盘子，手都洗干净了。”
“她让我给你多烧点钱，说底下花钱的地方多，别省着。”
“她还让我跟你说，下辈子她给你当牛做马，让你等着。”
风吹过来，把那堆灰吹散了一些，落在野花上，沾在花瓣上，灰扑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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